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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退行者

作者自叙

《退行者》不能算严格的科幻,但却是一个关于时间的幻想故事。我曾经在《时间幻想小说的枯竭与丰盈》中分析过,关于时间的幻想题材,缘于现代生活对时间控制的精确化和时间体验的破碎化之间的冲突,也将随着生活时空形式的不断解构与重构而与时俱进。近年来,大量时空穿越、时间循环、返老还童、平行宇宙等主题的幻想小说与影视的流行,令大众越来越多地通过想象时间的超现实变化来理解世界和自我。《退行者》尝试从一个新的角度去思考时间与生活的意义:时间意味着现实生活的唯一性,如果能拥有抛开不利的状况而不断重新展开时间的能力,现实本身就被消解了,而同时被消解的也是人的存在本身。

1

毫无征兆,飞机就掉了下去。

当时,他正在商务舱里绘声绘色地给妻女讲这次欧洲之旅的精心安排,妻子两眼放光,女儿兴奋地大叫爸爸真棒,空姐体贴地送上刚煎好的牛排和红酒。窗外阳光璀璨,洒在棉花糖般的云朵上。事后想来,当时他的人生堪称完美,事业蒸蒸日上,生活优裕富足,家庭幸福和睦,他也相信一切将变得越来越好,直到岁月的尽头。

突然间,机身猛烈地抖动,他心脏一紧,身子随之没着没落。各色食物和饮料飞向空中,尖叫声此起彼伏。女儿没系安全带的小小身体也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到了行李架上,他想去抓她,但没有抓住。一切都如飞入太空般失重。他在慌乱中向窗外瞥了一眼,下面连绵的雪山正摇摆着迎上来,就像是有一个巨人从下面攫住整架飞机,把它狠狠地拉往地面。尖锐的警报响起,氧气面罩弹在他面前,但他来不及戴上,已晕了过去。

他被一阵寒风吹醒,发现机舱只剩下了一半。扭头看去,妻子的身体像是个被踩瘪的洋娃娃,扭曲得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女儿蜷缩在地上,身上没有什么伤痕,看似只是睡着了,但是身体已经冰冷,无论他怎么喊也醒不过来。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尸体和残肢,但没有其他人还活着的迹象。

他却奇迹般地没有死,甚至没有受致命的重伤,只是一条腿断了。他无助地哭了起来,跌跌撞撞爬出机舱,发现飞机坠毁在险峻的冰峰雪谷之间,事后推算,这里应该是西藏或青海的某条山脉深处。举目几乎没有任何人类的迹象,然而对面的悬崖上却奇迹般出现了一点红色,似乎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希望又在他心中燃起,他忍着腿上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一瘸一拐地挪动过去,求庙里的人施以援手。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那里,庙里只有一个老喇嘛,老得像有两百岁,白胡子几乎要垂到地上。面对他的哀求,老人带着浓重的口音说,我看到飞机掉下来,但我也救不了谁,这是命数。你在庙里休息一下,等外面的人进山来搜救吧。

他的心冷下去,他知道妻子和女儿已经都死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大声嚎啕,要从悬崖边上跳下去。

老喇嘛拉住他说,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还有一个法子,也许可以救他们。

他重新鼓起希望,忙问究竟。老喇嘛道,有一个威力无穷的密宗咒语,称为“退因缘行咒”,据说是打不动明王传下来的。只要从头到尾念一遍,就可以解开因缘的脉络,退回到许多因缘缔结的状态。但具体退到何处,无法确定。如果有人懂得使用这个咒语,就能让整件事重来一遍,避免灾祸,救出自己的亲人。

他将信将疑,但像溺水的人只得抓住身边最后一根稻草,此时他只能选择相信,求老喇嘛教给他咒语。老喇嘛缓缓道,这个咒语本不能轻传,今日你来到这里,是你我的缘法,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咒语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后就要忘记,否则定会出现不可测的灾难。

他自然一口答应,花了半小时,记熟了那个复杂拗口,不明意义的梵文咒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字念了出来。等念到最后一个字,一阵奇异的晕眩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2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机舱里,妻子和女儿好好地在自己身边说说笑笑,只是客机还在机场,尚未起飞。他擦了擦眼睛,原来真的回到了几个小时以前!他几乎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但坠机的恐怖画面还在眼前闪现,妻子和女儿死去的惨状刻骨铭心,各种细节比早上的记忆还要清楚。他心中一紧,知道这不会是假的。

机体轻微地振动起来,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他忍不住大叫起来,让飞机不要起飞,说它会掉下来,妻子面红耳赤,拽着他袖子,让他别胡说八道,他此时无暇解释,只能甩开她。机组人员也过来阻止,让他保持安静,周围人都当他是笑话,眼看说什么都没人信,飞机就要起飞,他一横心,大喊一声:飞机上有一颗炸弹,马上就要爆炸了!

这回所有人都恐慌起来。飞机立即停止滑行,所有人都被带离飞机,警察和技术专家随即赶到,将飞机仔细检查了一番。结果当然并没有炸弹,也没发现任何故障。折腾了半天后,只有他们一家人被留下,客机如常起飞,也一路平安,抵达了欧洲。坠机压根没有发生,也许当时是一颗陨石砸到了飞机上,也许是一只鸟撞进了发动机,既然这一次没有发生,原因也就无法知晓了。

所有人都捡了一条命,但这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还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警方拘留了很多天。

一开始,他虽然觉得委屈,但总算救了家人和整机乘客的性命,感觉还是值得的。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风波并没有渐渐停息,仍在继续发酵:他大闹机舱的视频被好事者传到网上,引起了社会公愤,他的身份也被人肉出来;公司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宣布将他这个高管除名。同时航空公司和一些耽误行程蒙受损失的旅客还在起诉他,要他做出巨额的赔偿。

失去了高薪的工作,他顿时连房子的月供都无法承担,刚买来装修好的独栋别墅,还没住几个月,就交给银行拍卖了。妻子和女儿一直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他早已告诉她们事件的原委,可她们都不相信,妻子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女儿也变得越来越怕他,看到他都尽量躲得远远的。有一次,妻子差点把他骗到精神病院去治疗,他勃然大怒,把妻子骂得狗血喷头。

第二天,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花了好几天都找不到她们的下落,其他亲友也都躲着他。他放弃了,此后,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就是通宵玩网络游戏,无时无刻不在麻醉自己。

一天深夜,他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上扔满了烟头、酒瓶和外卖饭盒,一切凌乱而死寂,让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空难现场。他想起不久前,家里还是整洁明亮,充满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为什么明明他拯救了家人,生活还会变得如此糟糕?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是那个神秘的咒语改变了一切。显然,问题就是他退行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当时退到登机之前,随便找个理由不去登机,后面一堆事情就都不会发生。那为什么不再退行一次呢?虽然那个老喇嘛说只能用一次,要不然就会有大祸临头,可现在不已经是大祸临头了吗?再用一次又能惨到哪里去?

他一横心,把老喇嘛的叮咛抛在脑后,再一次念出了退行的咒语。

很快,奇异的晕眩感也再度降临。

3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光影迷离的酒吧里,面前是一个时尚娇美的女孩,委屈地看着他,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他愣了一下,方想起来,那是三四年前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当年那女孩爱上了他,将他约出来向他表白,说自己不介意他结婚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当时他不是没有心动,但顾及妻子和不到两岁的女儿,还是狠心拒绝了她。但他心中多少是有遗憾的,后来他常常想如果自己答应了会怎样,也曾做过和女孩缠绵缱绻的春梦,谁料多年后,他竟还有机会回到人生中最诱惑的一刻。

女孩梨花带雨地倾诉着,带泪的目光中都是柔情。他不由想到了她的未来,在被他拒绝后,女孩很快离开了公司,去了另一座城市,后来他辗转听说她结婚又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天生残疾的孩子,生活得很不幸福。

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这也许都是他的错,他不该那么生硬地拒绝,让她无助地离去。他又想到了妻子,飞机失事的事,无论他怎么解释妻子也不相信,还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离他而去。一股怨愤从他心底升起,自己为什么要为妻子这样的女人放弃眼前一伸手就可以摘到的甜美果实?

他没有动弹,但女孩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嘤咛着扑到了他的怀里,诱人的芬芳将他包裹,他想,这也许是上天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没有推开她,却听任自己沉入那无比醉人的温柔。

他度过了心醉神迷的一夜,此后他们便开始偷偷约会。那时候他在公司负责一个大项目,事业正在关键期,经常国内国外出差,顾不得家。家里孩子还小,老人体弱多病,也帮不上忙,绝大部分都是妻子带的,妻子也有很多抱怨,这些事当年他都忍过去了,甚至还有些歉然。可现在,明了未来的他不免觉得,妻子这个人真是短视无知,只会为鸡毛蒜皮扯他后腿,却看不到几年后就将苦尽甘来。加上上一次退行时的怨气还没散去,他三天两头地和妻子吵架。情人却在他身边陪着他,和他一起奋斗,这更让他感觉到情人的好。

半年后,项目比第一次更圆满地完成了,他被擢升为大区经理,情人也被提拔为部门主管,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无间,直到情人婉转地暗示结婚。

他吓了一跳,虽然和妻子的矛盾越来越多,但他并不想失去家庭,让女儿没有父亲。他结结巴巴跟情人解释,情人闹了半天别扭,虽然噘着嘴答应了,但要求更多的陪伴和关爱。他尽量去满足,为了弥补,又违规给了她不少宝贵的机会。但局面逐渐开始失控,她在深夜里给他发微信,好几次差点被妻子看到,他好不容易支吾过去。可不久后,那女孩又发了朋友圈,有和他在一起的暧昧合影。他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让她把照片删掉。

没几天到了七夕,情人要和他一起过,可他已经越来越害怕和这女孩相处,找了个理由推掉了。但那一天,当他和妻子在街上推着孩子散步的时候,情人忽然出现,朝他们走来,巧遇一般和他打招呼。他强自镇定地为她和妻子相互介绍。情人夸赞妻子美貌,女儿可爱,没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妻子没有多问。他当然也没有多话,心里庆幸地想,总算又过了一关。

第二天,当他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留下一张纸条,让他和情人双宿双飞,说会找律师办理离婚事宜。原来他的事情,妻子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他如遭雷殛,再打妻子的手机,却早已关机了。

霉运接踵而来,他和下属的关系已经有蛛丝马迹被人发现,他还浑然不知。公司的死对头找人偷拍了他们在酒店开房的照片,发到了许多领导的邮箱里,整件事很快人尽皆知,还是最不堪的版本:权色交易、公器私用,影响十分恶劣;领导找他谈话,撤掉了他的职位。焦头烂额中,妻子又寄来了离婚协议书,要女儿的抚养权。他不同意,好说歹说见了女儿一面,女儿却不认他了,一见他就哇哇大哭。家中老父为这事都气得高血压复发,住了院。

眼看妻子那边日益无望,他也动了和情人结婚的念头,可他不知道自己失势以后,已经不能给那女孩她想要的东西。有一天,她发微信说,自己不该破坏他的家庭,决定彻底退出,然后拉黑了他。连番打击下,他的工作几次出错,新任的上司训了他一顿,让他卷铺盖走人。

他早听说是此人告密才害他一落千丈,反而自己趁机上位,此时怒上心头,挥拳便打。对方身材比他还高大一些,但禁不住他狂怒之下的拳脚,很快狼狈倒地。他一拳又一拳地狠狠打着,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挫败与积郁。上司一开始在地上还哭爹叫娘,后来声音渐渐没有了,人也不再动弹,只有口鼻里汩汩冒血。力气和愤怒一样消失了,他如梦初醒,松开了手。

警察到来时,他还在尸体边抽着烟。警察厉声叫着,让他举手投降,他没有理会,把烟头扔在地上,念出熟悉的咒语,然后闭上眼睛,逃向另一个时空。

4

这一次,他在装修一新的婚房里醒来,身边是小鸟依人、更年轻温柔的妻子。他知道自己退回到了再往前三年的时候,那是一个美好的时期。这一年,他和妻子新婚燕尔,正如胶似漆。工作上入职了后来的公司,虽然薪资还比较微薄,但是他踏实肯干,机会很多。何况,他已经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很多事件,完全可以利用这些信息十拿九稳获得成功。生命的美好丰盈可以再度展开——只要避开后面的情人和某次航班。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生活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其实对别人倒也不是问题,只有对他是。

那时候,女儿还没有出生,甚至没有怀上。

他惘然若失,朝思暮想。当年他曾更想要一个儿子,女儿出生后还暗中失望过,可这些年来,女儿已经是他人生中很重要一部分。他深爱这小家伙稚嫩的嗓音和甜甜的笑容,爱她憨态可掬的动作对话和各种调皮捣蛋的小聪明。为了她的未来,他觉得一切辛苦劳作都是值得的。但现在女儿却凭空消失了。她还会再度出生吗?

他还记得妻子受孕的那几天,是在不久后的蜜月旅行中,很可能就是在其中某一个激情澎湃的夜里。此前他出差了十几天,此后又忙于工作,整天加班,疏于房事,女儿肯定是那几天怀上的。他必须让女儿再次如期降临。

本来新婚之时,他和妻子每天都如胶似漆,但为了防止怀上另一个孩子的意外发生,他不得不找理由可笑地拒绝和妻子同房,搞得妻子满腹狐疑。煎熬了几个月后,他和妻子开始了一再耽搁的蜜月之旅。他们登上一条邮轮,远离都市的喧嚣,航向碧海蓝天。在朝向大海的豪华客房里,妻子穿上性感的内衣,柔情万种地抚摸着他,在他耳边呢喃着风情的话语。但他开始紧张,他知道眼前不是一次普通的欢爱,而关系他们的整个未来,他不能搞砸了。行房时,他眼前不是妻子的妩媚娇娆,而是女儿天真活泼的笑靥。这感觉太古怪了,明明很久没有房事,但关键时刻他却不幸疲软下来,然后就再也无法重振雄风。

妻子埋怨了几句,就去睡了。但他心情沉重,通宵未眠。第二天,他搞来一枚蓝色小药丸,这一次他龙精虎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妻子也加倍迎合,总算是圆满成功。事后,妻子很快就陷入了熟睡,但他仍迟迟未眠。他想到一个问题,他有亿万个精子,这一次达到终点的几乎不可能是之前的那一颗,当然,在同一个排卵期,卵子还是一样的,那么他的女儿再次出生时,是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呢?

这个近乎形而上学的问题,他没法知道答案,连猜测都没有机会。妻子的月事在半个月后如期而至——她竟没有怀孕。从未存在过的女儿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女儿的存在,他无法对任何人讲明,一个人到酒吧里喝得大醉,嚎啕大哭起来,喊着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女儿的名字,别人还以为是失恋。有人让他闭嘴,他借醉意骂了几句,便被好几个文身大汉拎起来,打得鼻青脸肿,扔到了后巷的垃圾箱里。

他像摊烂泥一样躺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上,望着黑暗无星的夜空,露出轻蔑一笑,喃喃念出了那句咒语。

5

他在图书馆里,在一排书架后面,偷偷凝视着一个正在桌上认真读书的年轻姑娘。那是他后来的妻子,这一天是本来历史上他们相遇的日子,后来的婚姻中,他们每年都要庆祝这个甜蜜的日期。如今,在多少次人生之后,他又回来了。

这次他退回到两年以前,正好是在他和妻子相遇前几天。所以他又来到这里,发现妻子已经恢复成了初遇时的俊俏女郎,旧日的情火重新在他心中燃起,他想,也许自己还有机会挽救一切,和妻子再一次相爱,也让女儿再度出生。他向妻子走去,心中酝酿着那些本来要说的台词。那本是几句极陈腐的搭讪话,但妻子说,正因为他的笨拙才打动了她。

这本小说很好看,他走到年轻妻子的身边说。马尾辫的女生抬起美丽的眼睛,困惑地望着他。他笑着坐到她身边,继续念出当年的对白,我很喜欢他的作品,你也是吧?我们交个朋友好么?多年老夫老妻下来,他从未怀疑妻子注定会投入他的怀抱,但他不明白,因为已经共处了很多年,自己的语气、动作和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对方看来像是一个神经兮兮的自来熟,妻子眼神中出现了警惕,敷衍地回应了几句,很快就起身走开了。

等一下,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叫道,这和他的记忆完全不符。他甚至叫出了妻子的名字,别走,是我啊。

这个错误毁了一切,妻子听到一个陌生人喊出自己的姓名,更加恐惧地跑开了,他追上去,不但没追到,而且差点被保安当成流氓抓起来。

他没办法,只能又找了妻子几次,她的电话、地址、邮箱他都非常清楚,但结果是越弄越糟,妻子已经把他当成了不折不扣的跟踪狂。最荒诞的是,因为他的威胁,她竟然接受了当时追求她的另一个男生,让他保护自己。

事情每况愈下,他发现自己已经毫无办法。他以为妻子和男朋友会很快分手,但并非如此,没过多久,他听说那人跟妻子求婚,妻子答应了。绝望中,他给妻子写了一封几万字长信,告诉了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他们的相识相恋以及将会有一个幸福的女儿,告诉她自己是在不断的退行中,重返相遇时,他哀求她相信自己,拯救他们的未来。

信发出去了,又过了很多天,迟迟没有回复。他想,也许妻子压根没有看,也许她看了但一个字也不信,也许她此刻正在和未婚夫调情,一起嘲讽自己。那么还是重新来过吧,他下定了决心,念起了咒语。

熟悉的晕眩袭来时,他似乎听到手机响,但已经来不及接听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妻子读完了他的信,刚刚克服了恐惧和羞怯,下决心给他打来了电话。

6

又一次人生。

他再次走进阅览室,在书架后注视着妻子。只是这一次他戴着帽子和墨镜,门口还守着两个不显山露水的保镖。

又是多少时光过去了?他在心里算着,如今我竟再一次回来了。只是一切……都完全不同了,和以前的好几次人生相比,是天差地远的不同。

这一次他的确出了大岔子。他渐渐知道,每次念完退因缘行咒,不论当时所处的时间是什么,所退到的时间都要早于上一次退行所抵达的时间点。也就是说,每次退行都要在上一次退行的基础上,继续往过去逆流而上。他的生命将不断退回到更小的年纪。

他预期这次会再后退一两年,那样他还有时间去重新建立和调整与妻子的关系。但他错了,这一次的退行带他越过了漫长得多的岁月,让他在大学宿舍里醒来,距离上一次的时间点足有六年之遥。他二十岁以后的人生全都化为乌有。

许多天里,他如同迷路的孩童,在当年的校园小径上茫然踯躅,想着许多年之前或者之后的另一种生活,如今一切已遥不可及。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甩掉了未来的工作和婚姻问题后,生活再次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他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前程——比第一次人生中的二十岁要自由得多。他也厌倦了不断倒退后重新开始,他不能一直退行下去,而必须再度启程向前。他对自己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咒语了,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都永不会再念起那可恶的咒语!

他重新规划了自己的人生,利用对未来的知识和经验,很快就一鸣惊人。首先是利用体育博彩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退学,创办了自己的公司,进行各种风投。他投资的项目不多,但运气却好得惊人,电商、影视、房地产、社交媒体、数字货币……在各个领域的投资都取得了丰厚的回报,他的资产如孙悟空翻跟头一般增值,又收购了好几家未来将名扬世界的公司。

三年后,他的名字在中国富豪榜上出现,又过了两年便升到榜首。随着时间推移,他成为商业名流,他的名字在亿万人中家喻户晓。当年曾作为小职员入职的公司被他收购,那些当年他曾仰视的公司老总和各界名人,如今在他面前,不过是卑微的蝼蚁。

随着之前不敢想象的飞黄腾达,他自然也享受到了有钱男人最令人垂涎的生活。他正式约会过的对象包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一线女星、美女作家和富豪千金,有过露水姻缘的各界佳丽更不计其数。不过,他一直还记得自己前一次人生中的妻子。他想,自己总归还是要和她相见。毕竟在他好几次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爱别人那么深过。

所以,到了他和妻子相逢的那一天。他推掉了一堆会议,让司机把车开到市图书馆。然后再次悄悄走进阅览室,在书架的缝隙间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侧影,那女孩曾经将要和他的命运相连,为他生儿育女,和他爱恨交织。但现在她还一无所知。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之前那样怦然动心,燃起激情,可现在,看着久别的妻子,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全无波澜。这个女孩那么相貌平凡,打扮土气,读着一本肤浅可笑的心灵鸡汤书,和自己完全属于两个世界。他甚至奇怪自己竟然会爱上她,和她共度多年的人生。

他又想到了失去的女儿,心中又翻起一阵酸楚,但也不复当年的煎熬。多少时光已经过去,如今伤口已经被抚平,那个曾最亲爱的孩子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象,不真实得仿佛清晨回想昨夜的幻梦。

他发出无声的叹息,悄然离去。让这段缘分在开始前就结束了。他想,如今他大概真的可以放下了。

他怀着几分歉意,在暗中帮助本来的妻子找了一个收入理想的工作,还帮她本应很快去世的母亲治好了重病。当然,她对这位贵人一无所知。在应该和妻子结婚那年,他与一位政界要人的独生爱女在巴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婚后,他的事业继续蓬勃发展,几乎可以影响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然而,因为联姻的关系,他发现自己开始身不由己,陷入了一些势力争斗的旋涡。岳父很多生意都远远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范围,是许多集团的幕后主宰。他明面上的财富虽多,比起岳父真正拥有的又差得太远。不过,即便岳父也有更强大的敌人,他的商业帝国成了岳父的战争中一枚重要的筹码。他想过置身事外,但关系已经撇不清了。

几年后,形势急转直下,他的岳父忽然倒台,从此后,他的商业经营也处处受阻,有人给他通报消息,说他很快会被逮捕,他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及时逃到了海外。财富损失了八九成,但他在国外仍然有许多资产,足以像国王一样过完下半生。他的事情上了全世界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他深居简出,隐居了一段日子。他本想不问世事,但仍然有人担心他知道得太多。

一次,当他在海景别墅前的沙滩上晒太阳时,看到一架式样精巧的无人机飞到自己的面前。他以为是隔壁哪家孩子的新玩具,还好奇地盯着看了片刻,直到看到机身下的黑色枪管喷出灼目的火光。

他被扫射,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一时却还没有死去,趁还有最后一口气,念出了那句他一直没有忘记的咒语。

7

有东西砸在他额头上,他猛地跳起来,叫着子弹!子弹!但眼前却是高中的课堂,是老师用粉笔头扔他,周围的同学一片哄笑。他又从大学时代退行了两年,回到了十八岁,其时还是一个青涩的高中生,和父母在小城里生活。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万人之上的富贵荣华,骤然又回到平凡人生,很不适应。他对自己说,必须尽快重新拥有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根本无心再读完高中。高考,上大学,找工作,这些对经历沧海桑田的他已毫无意义。他尝试说服父母让自己退学,自由发展。但父母怎么也不同意,最后大吵起来,父亲愤怒地给了他几个耳光。他也不想再多解释,干脆偷了家里的两万元存款,跑到了外地,利用这些钱和对未来的了解,他有把握通过股票在一年内就赚到一百万,两三年后便可重返亿万富豪的行列。他想,这次一定不要太贪心,低调一点,见好就收,别和那些危险的人事搅在一起,就不会出问题了。

过了几天,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出去闯天下,很快会发大财回来,母亲婆婆妈妈,问他到底在哪里,他怕被他们再干扰,干脆断绝了和家里的联系,投入东山再起的事业中。他在商业投资上已经轻车熟路,一年后,他赚到的钱比预想中还要多几倍。他揣着好几张金卡和一箱的现金衣锦还乡,心想这次一定能让父母无话可说,心悦诚服。但家里却大门紧锁,空无一人。他走到窗前往里看,看到房间里落满了灰尘,柜子上有一张黑白遗像,放在骨灰盒之前。

那是他父亲的照片。

他惊骇莫名,在本来的时间线中,父亲十多年后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去?他跑到邻居家探问,好不容易问出事情的一部分原委。他失踪以后,家里人怕他是被坏人诱骗去吸毒或赌博,忙去报警,但这种青少年离家出走的案子多如牛毛,警察根本没当回事,也懒得认真去查。他父母只有自己贴寻人启事,到处打听他的下落,结果就有许多真真假假的线索,把父母引到全国各城市去寻找。

半年前,他们听人说北方一些小煤矿有被骗去挖矿的黑奴工,其中有个少年很像是他,于是千里迢迢跑去,自然没找到儿子,但黑煤矿的确存在,父亲似乎查到一些线索,去向当地的警方报案,但那种地方蛇鼠一窝,报案被压下,父亲不久后反被收押,几天后莫名其妙地死在看守所里。母亲受不了双重的打击,变得疯疯癫癫,几个月前也被送到了精神病院,每天还叨叨说要找儿子。

邻居叮嘱他,赶快把母亲接回来。他却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事已至此,就算接母亲出来,给她看好病,父亲也不可能复生了。他这一辈子赚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这份无可估量的损失。

他登上了附近一座大厦的楼顶,坐在天台边上吹着风,一边把上千张百元大钞从那里撒下去。钞票如雪花般飘落,人群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哄抢,很快一部部警车也尖啸而至。他轻快地笑起来。命运真喜欢折磨我,可是我总有法子逃出生天,没有任何绝境能困住我,没有。他冷笑着,慢慢念着咒文,念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在底下人们的惊呼声中跃向蔚蓝的天空。

8

这次,他本来期望再倒退两三年,停留在中学时代,那样还不至于太难熬,他会安于平凡朴素的生活,也许还能和当年的班花谈个恋爱。等到高中毕业以后,再慢慢展开他的计划,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这次他绝不会再犯任何错误,绝对不会。

但睁开眼睛,他才发现前所未有的奇异景象:周围的一切突兀地变得异常巨大,路上的行人都成了巨人,开过的小汽车甚至比大卡车还要大,马路宽广得有如广场。退行怎么会让他进入奇幻世界?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不是别的东西变大,而是他的身体缩小了。他颤栗起来,踟蹰不前。年轻的父亲如巨灵神般把他抱了起来,笑着说,怎么了?别怕,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呢。

他颤抖起来,这一次,时间无情地后退了十一年之久!十一年!他成了一个七岁的儿童,被父亲带着,走进小学的大门。

他必须从头经历一遍整个小学和中学的生活。他记忆中的小学生涯本来是充满乐趣的,但那只是在记忆中。对一个经历过无数精彩人生的成人来说,重新从白痴般的启蒙课程学起,和咿呀学语的学童打打闹闹,做着无聊游戏的生活,宛如服刑般令人窒息。

在越来越无趣的第二次童年里,他在每天夜里,一遍遍复盘,思考着自己不断重启却不断失败的人生。他渐渐明白,所有问题的起源,就在于自己得到了随时退出眼前人生,重来一遍的力量,这是一个他无法摆脱的魔咒。所谓人生,本来就意味着必须承受命运的不幸,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再设法重整旗鼓。而他拥有了不必硬拼的选择,那么便会不断地从原来的战场后退,转身逃往更遥远的过去。

如果不肯接受命运带来的不幸,最终连幸福的希望也要一并失去。

但他明白,重返过去,再来一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一次可以克制,两次可以抵御,但在一生的漫长岁月中,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痛苦折磨,谁也不能保证下次不会再转身逃走。他内心知道,自己无论多么抗拒,总有一天还是会再念出退因缘行咒的。

怎么办呢?他忽然有一个疯狂的主意:直接念动咒语,回到更幼小的时期,比如一两岁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没有语言,没有思维能力,也不会记得那么多事。忘却一切后,他就能重新开始全新的人生,不再受到魔咒的诅咒。

于是他下定决心,在深夜的卧室里启唇,喃喃念起咒语。一阵晕眩,他回到了六岁时的动物园,但他还是记得太多的事,于是再次退行,回到了四岁的幼儿园,似乎还不够,他再一次念起咒语……

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9

他一定是回到了襁褓之中,也许是母亲的子宫里。但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人生再一次从头展开,但失去记忆也就意味着没有改变的机会。随后的一切就像第一次人生一样,一模一样。

他按部就班地长大,读完小学、中学、大学,到公司入职,在图书馆里碰到心爱的姑娘,结婚,蜜月旅行,生下可爱的女儿。他的事业开始发达,他拒绝了追求他的女实习生,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升为高管,买下了大房子,还开开心心地带着妻女一起去旅行。

然后,在三十多年的漫长岁月后,悲剧再次发生,飞机从天上坠下,妻子和女儿都死于空难。他再一次拖着伤腿,绝望地爬进了一间山上的破庙,向一个白胡子的老喇嘛求助。

老喇嘛却像早已明了了一切,看着他,悲悯地摇摇头。在另一个因缘中,你曾经来过这里,我也告诉过你只能使用一次那个咒语,不能贪求别的,可是你没有听我的话,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老喇嘛叹息着走开了。但他渐渐感到,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熟悉得令他颤抖。他说的咒语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却又似乎感到了某种比他的一生还要久远的既视感?

终于,遗忘之墙崩裂,一串晦涩拗口的音节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想起来,那就是彻底改变了他的退因缘行咒。

随着这个咒语,无数神奇怪诞的记忆怒吼着冲入他的脑海,他在片刻间回忆起了一切,一次次人生的前因后果,悲欢离合。这些一直藏在他的心底,从未真正被忘却。

他在极度震惊中大口喘着气,心中混乱得如天翻地覆。老喇嘛又回来了,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说,都想起来了吗?

都想起来了,他呻吟着说。

那就好,现在你还有一次机会。接受现实,埋葬过去,你的人生还可以继续往前走,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点了点头。颓然坐倒在地。但妻子和女儿的面容还在眼前浮现,让他肝肠寸断。他想,自己前前后后经历了无数人生,差不多有一百年了,难道这一切都是白费吗?他无论如何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发生的一切,接受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的亲人,几小时前她们还快乐地依偎在自己身边,幸福还触手可及。在自己努力了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后,难道让一切最终返回到原点?他不能接受。

不,他一定要再试一次,他想,如果退回到几小时以前,或其他任何时候,他一定不会再逃避。这一次,他唯一的诉求就是逃过这场眼前的惊天大难,让妻子和女儿复生,然后就老老实实地接受其他不完美的命运,安心地度过余下的平凡人生。

抱着这样的决心,他趁老喇嘛察觉之前,再次念出了咒语。

但距离上一次退行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他还是忘记了一件事,一件他绝对不应该忘记的事。

每一次退行的起点,是上一次退行到达的终点,而不是现在。

每一次退行,都要退到更久远的过去。

没有例外。

10

这次和之前任何一次的感觉都不同。

他在浑身异常的剧痛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须发皆白,躺在一间雪白的病房里,浑身插满了管子。面前还紧张兮兮地围着好几个衣着老式的中年男女,脸上都是一副生离死别的难过样子。不知怎么,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女们。

难道他反过来跳到了很多年以后?这怎么可能呢?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在疼痛中搜索着脑海中陌生的记忆。那是波澜壮阔又饱经苦难沧桑的一生,饥荒、革命、战争、动乱、平反……如今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癌症晚期,距离死亡没有多远了。

但那不是他,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怎么会是他呢?他的人生和自己也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到了墙上有一本挂历,那上面的年份他倒也很熟悉,那是他出生前一年,那年他父母刚刚结婚。太荒谬了,那一年,他明明还不存——

忽然间,他明白了一切,被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

这个老人不是他,却也是他。

这是他上一世的人生。上一世。

他瞪大了眼睛,喉头发出咯咯声,无法克制地颤栗起来,他这才明白了退因缘行咒真正的力量:退行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真正停止。只要你念起咒语,就会不断地在之前的时间点上继续往过去前进,甚至超越人生的界限,在宇宙轮回的业力中退往无限遥远的过去。

而现在,他就忍不住要再度念出咒语了,因为这具癌细胞已经转移了的身体,实在被肉体痛苦折磨得太惨。为摆脱这剧痛,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闭上眼睛,泪珠从颤抖的眼皮底下沿着苍老的皱纹滚落。这一次,真的要和之前的世界,和自己爱过的一切永别了,他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在这次旅行中,他会经历无穷无尽的战争、饥荒、瘟疫、灾劫,经历历史上记载和没有记载过的许许多多苦难。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逆流中,他将一遍又一遍地失去拥有的一切,甚至失去自我。也许只有到达时间的源头,他才能找到解除咒语的方式。到时候,他也许根本连人都不是,而是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他不能不去发动咒语,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救赎。

他再次微微张开嘴唇,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默念咒语,在奇特的晕眩感中,他让自己放弃抵抗,沉入时间的深渊。

作者简介

宝树,科幻小说家,现居西安。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三体X:观想之宙》《时间之墟》等。